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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潭邵族的歷史與現況
聚居日月潭的邵族,目前族群人口總數不及三百,而長期以來,所居環境的經濟開發又完全受制於漢文化體系。甚至在族群的認定上,邵族的名位不是被排斥於「九族山地原住民」之外,就是被視為鄒族的支族。種種如是的問題,已經迫使邵族人遭逢自己的歷史文化與族群命脈能否存續的危機。因此如何還原邵族歷史文化的本來面貌,不僅是邵族人的迫切需要,更是我們共同的責任。
今天中華民國政府對原住民族群的認定為「九族山地原住民」,這九族所指的是阿美族、泰雅族、布農族、排灣族、魯凱族、卑南族、鄒族、賽夏族、雅美族,這其中沒有「邵族」的名分。其實邵族的族人也是具有原住民身分的.只不過是被寄屬在鄒族的族名下.邵族人的戶籍登錄「族籍別」註記為「曹族平地山胞」.曹族就是鄒族(今年正式正名),在外人的籠統印象中,曹族、鄒族、邵族有時是含混不明,糾纏不清的;可是在學術界,大家又都非常清楚,一致認同邵族和鄒族確實是兩個完全不同族群的事實;然而在國民中學的《認識台灣》歷史篇和社會篇部定教科書中,邵族又被歸類為「平埔族」,不屬於「九族山地原住民」,問題是阿美族居住地的海拔高度卻遠低於邵族的七百四十公尺。這種種互相矛盾分歧的分類法。可以看出政府、民間、學界之間的觀點有多大的落差,也反映出邵族所處地位的尷尬和難堪。
邵族在清代初期的方志文獻中因為處於內山,被漢人自我尊大的觀點認為是「尚禾向化」,所以被稱為「生番」。中晚期則由於輸貢納賦,轉稱為「化番」,化番者歸化之生番也,至於平埔族則因為大幅漢化而被稱為「熟番」。日治時期起直到現在的某些學者沿襲這種認知,故而把邵族歸類於平埔族之內,以有別於未蒙「教化」的山地各族。
至於邵、鄒不分的最大原因.主要出於邵族先人的口傳歷史。傳統中邵族祖先們是因為從阿里山追逐白鹿而來日月潭定居的。阿里山是鄒族的大本營,於是、鄒想當然爾被歸類為同一族偏又族名Thao(邵)和TSOU(鄒)一音之轉,從日治時代起,邵族就一直被當做是鄒族的一個支族。接續的國民政府也沿襲這種分類法,所以就出現了「曹族平地山胞」這樣的族籍登記。
邵族人自己的看法呢?這幾年來部落裡的共同聲音是
我們是原住民,我們是邵。邵就是邵。不是平埔,也不是鄒。
有關邵族的文獻記載,最早見之於康熙末出版的《諸羅縣志》
康熙三十二年新附生番六社木武郡赤嘴社、水沙連思麻丹社、麻咄目靠社、挽鱗倒咯社、押裡蟬巒蠻社(郡志作懋蠻)、干那霧社,以上各社俱在縣北。(卷一(封域志.山川))
文中提到「水沙連思麻丹社」,水沙連就是邵族的代表母社「水社」。思麻丹則足以日月潭為中心的周回各族對邵族的稱呼。一直到現在。布農人仍然稱呼邵族人為思麻丹(shvatan)。康熙三十二年(公元一六九三年),以水社為代表的邵族人向清廷政府繳了十二兩餉銀:
康熙三十二年,新附生番六社:水沙連思麻丹社額徵銀一十二兩,(同上)
所謂「新附」和「輸納餉銀」,以當時的政治及社會環境而言。應該只是名義上歸附和象徵性納銀而已,清朝的質際統治範圍應該仍未及於台灣的中北部及邵族傳統領域,康熙六十一年朱一貴起義時水沙連和阿里山各社就曾經趁亂殺通事以叛(乾隆元年,黃叔做《台海使搓錄》,番俗六考所載),最後是勞駕了諸羅縣令孫魯以菸、布、銀牌等為禮物,多方安撫才得以平息。從這些文獻反映出一個線索,就是終康熙朝之前。內山的邵族人仍然保有自己的生活領域和生活的方式,他們和統治者之間似乎並沒有緊密的從屬關係。此時漢人的拓墾步伐也尚木及於水沙連內山,可足經由通事和番割的穿梭引介.人們對於以水社為主的水沙連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如郁永河在康熙三十六年寫的遊記就對水沙連有清晰的描述:
水沙廉(按即水沙連)雖在山中,實輸貢賦。其地四面高山,中為大湖,湖中復起一山,番人聚居山下,非舟莫即。番社形勝無出其右。自柴里社轉小徑,過斗六門,崎嶇而入,阻大溪二一重,水深險,無橋樑,老籐橫跨溪上。往來從
籐上行,外人至,輒股慄不敢前,番人見慣不怖也。其番善織爾毯,染五色狗毛,雜樹皮為之,陸離如錯錦,質亦細密。四方人多欲購之。常不可得。番婦亦白哲妍好,能勤稼稽,人皆饒裕。(郁永河《裨海紀遊》)
這個時期可以說是邵族的全盛時期,主社的名稱「水沙連」被當做是整個中部內山的通稱。水沙連的邵族人可以說是這個區域的盟主。以出土的古文書資料解讀,邵族極盛時期的領域包括現在的集集、中寮、水里、魚池、埔里一帶。也就是台灣中部烏溪(上游即眉溪)以南,濁水溪以北,草屯以東。水社大山以西的廣大流域都是邵族人的地盤。
這個態勢在雍正朝有了重大的改變。雍正初年,大批的漢墾民已經逐漸占墾了台灣中西部的平原丘陵,使得清廷必須再增設彰化縣來處理日趨複雜繁瑣的番漢問題。而由於生存空間及傳統領域的侵壓,也造成了內山原住民的大量出草。雍正元年(公元一七二三年)到三年之間,中部內山的原住民(可能包活邵族和泰雅族)出草案件層出不窮,漢民死傷者眾,由現存宮中檔奏摺不斷有地方官員上報的事實,可以反映出這個問題的日趨嚴重。到最後終於演變成雍正四年的「骨宗事件」,官方用強勢武力圍剿以水社頭目「骨宗」為首的邵族各社超出新舊八十五個五個人頭,並且捉住了骨宗父子,押往台南府城斬首。這次的武力行動瓦解丁邵族的部落聯盟,邵族受到極大的傷害,族勢從此中挫,不再是這個區域馬首是瞻的領導族群。乾隆五十年(公元一七八五年)林爽文事件發生時,邵族已然成為了朝廷驅使的馬前卒,由通事率領,協助官方緝拿林爽文的家人和餘黨。
林爽文事件平定後,朝廷論功行賞,認為原住民(平埔各族和水沙連邵族)協助戡亂有功。於是仿四川屯練的制度,貿施屯番制,將界外未墾荒埔和會黨械鬥抄封的土地介給各番耕種。這個制度表面上是以土地搞賞原住民,其實也是要收編原住民,藉守屯分擔內山所謂「生番」的防務。然而所分得的屯田大都離本社遙遠,難以親自前往耕種,其結果是分得的土地終須招漢佃代耕,漢籍墾民得以名正言順地以承墾番地的藉口再往內山挺進。所以屯番制可以說是邵族命運的分水嶺。在此之前,漢人在清廷禁墾「內山」、「界外」生番地的政策下,只能偷偷摸摸地侵墾,邵族人基本上仍能保有本來的生存空間。屯番制貿施後。漢人反而以得寸進尺的姿態,大剌剌地往水沙連內山入墾。文獻顯示在嘉慶年間(十九世紀初),漢人已經占墾了邵族的「社仔社」、「貓憫社」、「審鹿社」,更在「埔裡社」(按:即現在的埔里)以武力侵墾。爆發慘絕人寰的「郭百年事件」。這個案子後來實在鬧得大大了,清廷辦了幾個人,並且把侵墾的漢民驅出,但是邵族的頹勢已經不可挽回。
道光年間。邵族引西部沒落的平埔族群人墾中空狀態的埔里。沒多久漢人再度跟隨著進入,廣義的水沙連地區淪為漢人開墾的樂園。此後邵族就只能局限在日月潭周圍。原來屬於水社和頭社的範圍內勉強尋求發展了。
邵族的傳統生活習俗
邵族三百年來一直和漢人有接觸的關係,清末以降更是和漢人維持密切的互動往來。日本統治時代,主要聚居地日月潭又被開發成名聞海內外的觀光旅遊地區。邵族人長期處在極端強勢的異文化壓境籠罩之下,他們的傳統禮俗「照理」應當已經被同化而消失殆盡才對。但是讓人既驚訝又佩服的是邵族人迄今仍保有非常清楚完整的祖靈信仰和祭儀習俗。邵族母語也仍然在部落中流通,邵族儘管人少族弱。但就像個小巨人般地屹立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進入邵族人的家中,廳堂的擺設似乎和一般的漢人家庭沒有兩樣。但是仔細觀察可以看到在神案上或牆上掛置著一個籐編的小籃子,裡面收藏著祖先穿戴過的衣服、飾物,從式樣和顏色的古拙斑駁,可以知道它們已經都是年代久遠的衣物了。這就是邵族人的「祖靈籃」,邵族人的傳統祖靈觀具體地呈現在祖靈籃有關的信仰崇拜上,他們相信自家的祖靈就存在於這個小小的籐籃裡。保佑全家平安。籐籃裡的衣物平常不得隨意翻攪,家中若有任何變動,大如娶新娘、起新厝。小如賣肥豬、買新車,都必須把祖靈籃取下,放在門口,請祭師來向祖靈祝禱報告一番,否則引起祖靈疑心或不悅,那就會全家不得安寧.或發生一些不可預料的事情。祭師全由女性擔任,專門主持祭典和負責與祖靈的溝通,邵人稱女祭師為「先生媽」.在族裡擁有相當尊崇的地位,凡是有意願擔任祭師的婦女必須是在部落中受人敬重、家庭幸福美滿、擔任過重要祭典主祭的人。而且她還必須由老先生媽陪同,乘船到Lalu島(現稱光華島)去徵求最高祖靈的首肯。過程繁複而且隆重。並不是任何人想當就能當。目前邵族的部落裡共有六位先生媽,各自擁有自己的轄戶,分別執行先生媽的職務。
現在邵族仍繼續進行的祭典有:三月的陸稻播種祭;五、六月間的整地除草祭:七月初的做鰻祭(和狩獵有關);八月的傳統邵年(祖靈祭)。除了整地除草祭比較簡略外,其他三種重要祭典都必須把各家的祖靈籃集中到部落祭場,還必須準備飯或酒做為供物,由六位先生媽一起慎重地向所有的祖靈祝禱祈福。邵族人現在其實大部分都已經不再從事農耕和打獵的生活,而相關的祭儀卻仍然照常舉行並沒有中斷。邵族人聚居的村落是邵漢混居、而且是觀光商業導向的聚落,邵族的傳統祭典故能維持不墜。相較於其他原住民族群傳統祭儀流失中輟的情況。不能不說是一個異數。
除了固定例行的祭儀之外。傳統的風俗習慣如鳥占、各種禁忌、喪葬儀禮:等都仍清楚地留存者舊傳統的痕跡。只不過因為長期和漢人混居的關係。隱而不顯罷了。就老人家而言,生活的方式還是非常邵族化的。
現今邵族人的概況
現在大部分的邵族人住在日月潭畔的日月村,少部分原來屬頭社系統的邵人則住在水里鄉頂崁村的大平林,兩地加起來的總人口數是二百八十三人,這樣的人口數可以說是全世界最袖珍的族群。曾文溪畔的黑面琵鷺有六百多隻,是名列世界級的保育類生物,溪口濕地因牠而劃出保育區,工業用地因牠而改編重劃。而我們日月潭畔的邵族總人口數不到三百人。擁有世界級人類文化及民族的資產。國人卻好像沒什麼感覺一樣,邵族人也沒有因此而得到特別的扶持和照顧。邵族的族群和文化若一旦滅絕,則將是全人類的重大損失。
日月村雖說是邵族人聚居的最大村落,不過人口組成中只有五分之一是邵族人,其他五分之四是漢人,邵族人仍然是少數。在這樣以觀光商業和旅遊服務為產業主體的村落裡,要談到具體地保存邵族的傳統文化。可能有點像緣木求魚。筆者近幾年來在邵族聚落從事民族志田野調查和社區運動的工作,深深體會出邵族人出自內心的危機感和使命感。這麼小、這麼弱的族群,須面對這麼大、這麼強的外在世界,自己的語言、傳統文化、民族命脈如何傳承下去呢?這是多麼嚴肅的課題。今年六月族人們組成了「邵族文化發展協會」。是一個正式登記立案的合法民間團體,希望透過這個組織。整合族人的力量,齊一族人的步調,開創邵族未來永續生存的機運,自助人助,關心弱勢民族的朋友們也可以來助一臂之力!(圖片為作者所提供。本文為台灣省文化處主辦之「保存地方文獻、民俗、文物」系列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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