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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族屋與竹屋第一賢
鄭空空
忘了是在哪裡看到這樣一則故事,大意是破廟的窮和尚對闖入的小偷說,門是用來擋風,不是用來防禦外人進入、保護財物的。當時以為這只是為了要傳達不同的人生態度所憑空捏造出來的傳奇,即便是《世說新語》裡邊記載如劉伶、阮籍、稽康之流的竹林七賢,就算再如何放浪形骸,仍只是一種「表現」,充滿讀書人的窮酸氣。在現實社會中,通透不役於物的人怎麼可能存在?但是在邵臨時社區內就有這麼一個人,而且境界還更高,我們稱之為竹屋第一賢--謝阿伯。
謝阿伯是邵族石姓的後代,因為前人在某次戶口總登記時的一句玩笑話,使得後代子孫全莫名其妙地改了姓。謝阿伯早年喪偶,子女都已出外謀職,留下他和一狗同居,他沒有工作,也從沒有存款或積蓄的想法,唯一的「收入」是子女寄回來的一點錢,但這樣的物質條件從來沒有對他造成困擾或生存壓力。
走到謝阿伯家會發現,無論白天或夜晚,即使他已入睡,門從來不關,任何人隨時都可入內喝酒,或是爬到床上睡覺;如果阿伯正在吃飯,也可隨意坐下來用手抓取吃食,無需向主人打招呼,只是阿伯很少「吃飯」。對阿伯來說,人不需要按三餐過活,肚子餓的時候才吃就得了,而且咀嚼的動作很費力,他懶得咬,因此大部分時候他吃的是牛奶攪拌生蛋,如此可一飲而盡,問他只吃這些會不會沒有體力?他回答說:那就向山要飛鼠或山羌…之類的就夠啦。
阿伯一點都沒有一般印象中獨居老人「孤苦可憐」的樣子,也不要誤以為他神智不清,他只是以部落傳統對待人生的態度過生活、與人和自然相處,顯現出有別於主流社會的價值觀--要有汽車房子、積累個人財富、社會地位、兒孫滿堂福壽全歸才叫幸福美滿或有成就,這些價值信念壓根不曾出現在他腦袋裡。我們不曾見他煩惱憂愁,也不曾見他動怒,可說是懶得(注意,不是沒有)有欲求的一個人。他以最低的條件享受到人生最大的自由與快樂。
有一回與幾位大學生談到竹屋第一賢的生活,他們表示縱然他的生活有值得羨慕之處,但很難辦到,因為畢業之後總要踏入社會,工作賺錢,否則怎麼買得起房子?怎麼有辦法還貸款?而沒有房子怎麼成家,過比較好的生活?他們的回答嚇得我一身冷汗,似乎多數人認定必須要付出一生的代價換取房子,這是無法逃脫的生命歷程;甚至在一些同是做社區工作或是搞運動的朋友身上,也可以看到為了房屋貸款、要有「安定基金」--積蓄,而搞得焦頭爛額或家庭失和的窘況。為什麼居住問題成為人生是否變為苦牢的關鍵?連最具批判反省力的菁英,都逃不過這個「命運」?
看看在路邊的建商看板、電視房地產廣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對於住屋的想像只剩廣告中描繪的樣子--鋼骨結構、房屋挑高、高科技現代建築,對生活的想像也只剩廣告標語--氣宇非凡、悠閒自在、摩登新貴;但是廣告不會告訴購買人:為了滿足這些想像,在貸款之後要一輩子做牛做馬,沒有時間享受生活。
現在不妨從建築物的設計與構成上來尋求掙脫人生苦役的方法。有沒有造價便宜不必背負貸款、且具備一切節能(採光、通風、冬暖夏涼)、不怕地震、不會漏水…等基本生活機能,可以使人如同竹屋第一賢以最低限度享受到人生最大快樂與自由的建築?其實日月潭災區的邵族臨時屋就是這樣的建築,後續更發衍持永久性家屋,而且這種形式的家屋逐漸擴及其他部落與災區。
自重建以來,邵族式的簡易屋被許多人注意,但被提及的理由不外是:族人自力造屋、有原住民特色、造價便宜(連工帶料僅22萬至50萬)、環保、凝聚部落意識、具社區總體營造的意義,但沒有人注意到真正需要提出討論的是它對主流價值產生挑戰,以及開啟了另一套對人生的想像。
邵族式的簡易屋與我們過去印象中的建築不同:它不以高科技方式興築,而是以竹子、輕鋼架與木板為材,使用一般手動工具,因此一般人都可施作,無需為建商或工程公司壟斷生產過程;它沒有時髦的建築形式與配備,乍看之下有點粗糙,完全沒有光鮮亮麗的味道,呈現另一套反市場操作、反高科技的美學觀;但同時它仍具有前面所提的一切功能。
由於它與現代的建築不同,讓人覺得寒酸,因此有人認為只有災民或是經濟條件差的人才會接受邵族式的簡易屋,只要是經濟條件還可以的人,一定會選擇價格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元、外牆貼滿磁磚的鋼筋混凝土住宅,而這才是正式住宅,才是擁有美好生活的開端。
大部分人對生命的想像已薄弱到認為:消費能滿足好的生活,好的生活就是不斷消費,透過市場法則所累積的「資產與財富」是達到美滿人生的唯一途徑,在這樣的邏輯系統中,審美觀被單一化,人生押注在這些貧乏的想像與建築物上頭;可悲的是,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這種價值觀與人生歷程是無庸置疑的。邵族式簡易屋挑戰的正是這樣的主流價值與文化定向。
生活有其他可能性,建築也是,而這兩者產生的連結,最具體的例子就是邵族式簡易屋。這兩者在邵族式簡易屋與竹屋第一賢身上產生意義的嵌和--以最低條件享受生命最大的自由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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