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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後重返家園邵族追尋消失的白鹿

陳建勳


十月二十四日近中午時分,邵族人一齊坐上了竹筏,划過日月潭的水面,回到了他們祖先最早到的Puzi這塊地方。這個人數僅剩不到三百人的原住民部落,在大地震摧毀家園之後,採取了具體行動,發出維護其部落傳統文化的呼聲。

當竹筏靠上了Puzi的岸,部落內的長老用母語宣示了他們已經回到祖居地,六位在部落內被稱為「先生媽」的女祭司,領唱著歌頌祖靈的歌曲,並且以小米酒向祖先進行「咻酒」的儀式,而後,部落長老象徵性地在Puzi東西兩側的防禦工事遺址前,各插上寫有「Maruqruq」(地塹)的牌子,代表他們將要捍衛這塊原屬於邵族的土地。中午,他們便在Puzi的林中,以傳統的方式埋鍋造飯,呈現祖先們的生活形式。

深刻思考文化重建

將近三十年前,邵族部落內就有重返祖居地的計劃,但是卻被平地人所阻止,阻止的原因無他,就是擔心原住民部落的離開,會影響日月潭這個觀光區的生意。

但事實上,經過三十年後,整個大地震所引發出關於邵族文化承續的種種問題,「日月潭等於觀光區」的思考,還是癥結所在。當邵族人走入台北的觀光局,清楚地告訴中央「日月潭的重建,不祇是觀光的重建,也是邵族文化的重建」時,同時考驗政府及這個部落本身的,就是能否穿透問題的癥結,而有進步性的思考及成果。

重返邵族祖居地時,身著邵族傳統服裝,手拿邵族「祖墳地」牌子的台大歷史系教授吳密察就表示,長期以往,日月潭的觀光資源就似乎脫離不了「湖光山色」和「邵族文化」這兩點。清朝時,邵族人被當做「生番」中的樣板;日本殖民時代,有山有水的日月潭再加上邵族的異國情調,更是符合日本人的味道;而一直到了蔣介石的國民黨政府在邵族部落中創造所謂的「毛王爺」傳奇,更是邵族被用來為日月潭的觀光資源「加值」的表徵,「在這種情形下,邵族很快就被觀光化。」吳密察說。

由於直接聚居於外來文化所定義下的「觀光區」、「風景區」,已經使得邵族文化在「觀光」之名下,必須面對政治壓力與經濟壓力的雙重挑戰,再加上邵族從清朝雍正年間,就開始和漢人有所接觸,到了嘉慶道光年間,當平埔族及漢族人陸續移居到日月潭附近地區時,邵族文化又受到更深的漢化,這都使得邵族處於一個相當弱勢的位置。

於是,至今所能接觸到的邵族人,都以台語的「番仔」和「平地人」,做為他們本身與漢人在稱呼上的區分,而除了老一輩的能夠以流利的邵語說話,中壯代以下的邵人都幾乎是台語說得比邵語還順。

節慶具特殊意義

而聯繫到日月潭的觀光業上,一些平地人冒充邵族人開特產店,在日月潭當地甚為普遍;從一九九四年的中秋節開始,名為「水沙連之月」的「日月潭觀光季」這類大型觀光活動的舉辦,更是集合政府與強勢媒體之力,逼近邵族文化活動與日月潭觀光活動之間距離的例子。事實上,如果沒有大地震的發生,今年的活動都已經盛大籌備中,邵族所在的日月村當地,都還可以看到為了今年活動所做的一些裝飾,散落街道上。

人類學者謝世忠與蘇裕玲在他們針對邵族節慶的社會文化現象分析當中就曾經提到,邵族人並不會在八月十五日祭祖,也從不在當天到所謂的「德化社廣場」跳舞,而當天所準備的酒菜,更是主辦單位所交付的任務。一位接受謝、蘇兩人田野調查的女士,是嫁到邵族的布農族媳婦,就在訪問中向他們表示,「她經常負責製作『傳統』山地食物以饗晚會的黨政貴賓,但是做出來的幾乎都是布農菜品,反正也沒人知道什麼是哪一族的。」

不過,邵族在面對外在強勢的壓力時,也衍生出屬於他們自己相應的辦法。謝、蘇兩人的同一份研究中就指出,由於邵族豐年祭是每年的七月底至八月十八日的近二十天,其間有各種儀式及慶祝活動,並且也都具有族群內部重要的社會文化意義,但是外在力量卻有把邵族八月過年給「中秋節化」的意圖。

因而,邵族人就一方面「外演」──依觀光需求演給外人看,一方面又「內演」──依傳統方式自我展演,這樣,「既可維繫傳統,也能滿足國家政治文化和觀光文化的要求。」然而,觀光力量大舉進入的同時,學者們也觀察到,近來的發展甚至也有「內外交演」,或「外闖入內」造成難演的情況。

一點一滴找回記憶

在外在力量強勢壓迫邵族文化產生變化的同時,邵族本身祇能維持住如「祖靈籃」的祭祀對象,或是以祭司為主的社會關係………等等。但到了去年八月,邵族內部一些青壯年代表,如現任邵族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的巴努•佳巴暮暮,以及從事日月村村史寫作的地方文史工作者如簡史郎、鄧相陽等人,就更積極地為邵族的傳統文化重建工作,尋求社會意義上的支持──例如爭取邵族為原住民的第十族,成立邵族文化發展協會等等。

今年六月才成立的邵族文化發展協會,在大地震之前已經初具功能,包括部落內部的溝通協調、舉辦邵族母語班、提供邵族傳統過年的做法及意見等等,都已經能運作起來。然而,地震的到來,卻讓邵族人得到機會,去更進一步爭取他們以往的夢想──在Puzi祖居地建立邵族文化園區。

「九二一」地震後,邵族人自己召開了一次大會,在那一次的大會當中,原本邵族人祇是打算如何集合力量,在災後重建工作當中,向政府尋求補助,但在討論中,希望邵族人更強烈表達態度的意見卻相當多,而重返祖居地,設立文化園區,正是其中的訴求之一。

在二十四日重返祖居地之前兩天,邵族人包車上到了台北,在立法院召開公聽會,也到觀光局去與相關官員進行溝通,除了文化園區的訴求,對於日月潭的災後重建,邵族也爭取參與權,並且要求已遭地震重創的光華島(邵語:Lalu島)祖靈地,應該完全歸還給邵族。邵族文化協會理事長巴努表示,他們此次重返祖居地,沒有政治、經濟的意義,也不是要去佔人家的土地,主要就是為了文化的延續。

在重返祖居地的前一天晚上,巴努在文化發展協會集合族人開了一次會,討論要如何準備隔天的工作、儀式、吃食,而他也要求隔天所有人一律要穿邵族服裝,發言時也不要用台語發言,而都要用母語,最重要的是需要他們多號召一些族人隔天能夠參加活動,在邵族從事社區營造工作的陳板說:「從這些討論當中,他們就一點一滴地拾回對族群本身的記憶。」

推動成立文化園區

大地震推動了邵族重回祖居地的行動,也讓長年在外來勢力擠壓下委曲生存的二百多名邵族人,直接拋出尋求族群的具體訴求。但在實際的執行層面上,邵族成立文化園區還是存在著相當的困難。首先,政府單位認為,邵族Puzi這塊祖居地是屬於林務局所有,因此,必須要變更地目,甚至繼而傳出「以地易地」的說法,也就是邵族人必須放棄他們原有的居住地,才能在Puzi取得新的土地,這就足以令邵族人在未來的工作上,不祇得面對官場運作,還得面對內部的團結問題。

其次,即使成立文化園區,邵族人目前所考慮的是整體的文化規劃,其中甚至包括屬於邵族自己的學校等等,但政府方面卻是以日月潭整體風景區做為考量,邵族版本的規劃,未來會得到多大的尊重,仍在未定之天。

另外,日月潭當地平地人全賴觀光業為生,而他們所進行的觀光業長期以來就把邵族定義其中,當未來邵族人全面爭取自身權益時,在當地會與其他族群產生什麼樣的關係,也值得觀察。

台大歷史系教授吳密察表示,整個邵族問題,其實已經是一個很嚴肅的國際人權問題,政府在規劃上,是否能夠透過緊急命令,用完全不一樣的一套邏輯去設計,是解決問題上最重要的事。

邵族相傳,他們的祖先是因為打獵遇到白鹿,一路追到日月潭,發現這個地方的優美,就決定定居下來。地震以後,他們又重回祖居地,雖然白鹿仍不見蹤影,但他們要決定自己未來的心情,還是沒什麼變化的。

Last Updated︰2004/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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